霓裳埋骨
当三尺白绫勒住她喉咙时，
她看见自己十五岁的影子从马嵬坡的梨花树上跳下来，
枝头还挂着开元盛世的最后一枚月亮。
芙蓉帐暖，是浸透了血色的。杨玉环有时会在李隆基沉睡的鼾声里，于这无边的暖帐中骤然惊醒，肌肤上仿佛还残留着骊山温泉蒸腾的水汽，甜腻得令人窒息。她不动声色地挪开那只搭在她腰间、属于天下最尊贵男人的、沉重的手臂，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上。窗棂外，是模糊的宫檐剪影，囚禁了她半生的、精美绝伦的牢笼。
她记得初入寿王府时的惶恐，那少年郎君的温文笑容也曾让她心头有过片刻的安稳。但那一丝安稳，薄如蝉翼，很快就被一道来自更高处的、不容置喙的目光击得粉碎。那目光来自她的”父皇”，来自大唐的至尊。她被一层层华美的绸缎包裹，被一次次繁复的礼仪妆点，如同进献的祭品，从儿子的府邸，悄无声息地转入父亲的宫闱。太真观的青灯古卷，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帷幕，帷幕落下，她便成了”贵妃”。这称号是顶级的珠冠，也是烙在眉心的火印。
华清池的水，四季皆温。她将身体沉入那滑腻的暖流，试图洗去什么，却只留下更浓郁的、属于龙涎香的印记。宫人们都说陛下待娘娘，是旷古未有的恩宠。是啊，一骑红尘，妃子笑，无人知是荔枝来。岭南的疾驰驿马，踏碎了多少田禾与生计，只为博她唇角一缕浅淡的弧度。那荔枝的甜，在她口中常常化作难言的苦涩。她笑，是因为她知道必须笑，是因为全天下都知道陛下为她遣了专使，她若蹙眉，便是大不敬，便是辜负圣恩。
她拥有的东西很多，多到这大明宫都快装不下。南海的珍珠，大秦的琉璃，蜀中的锦缎，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殿宇。可她常常觉得自己一无所有。那些东西，是赏赐，是物件的流动，而非心意的赠予。她像一件被精心供养的绝世珍宝，被帝王捧在掌心示人，炫耀着他的权力、他的品味、他的”爱情”。而她自己呢？那个名叫玉环的女人，她的喜怒哀乐，她的恐惧与渴望，早已被这铺天盖地的”恩宠”碾碎，融进了那袭华美的霓裳羽衣里。
那曲《霓裳羽衣曲》，耗费了李隆基无数心血，也耗尽了她最好的年华。多少个日夜，她在梨园子弟的环绕下，随着繁复的乐章旋转、腾挪。水袖翻飞，如云如霞，每一个眼神，每一个步点，都必须恰到好处，符合圣心。陛下击节赞叹，说她的舞姿足以让天地动容。可她只觉得累，从骨髓里透出的累。那曲调越是华丽，她的内心就越是空洞。她是在用身体的极度疲惫，来麻痹灵魂深处那无法言说的惊惧与荒芜。
偶尔，在极深的梦里，她会回到小时候，在蜀地的山水间无忧无虑地奔跑，那里的风是自由的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然而梦醒，只有龙涎香盘桓不去，只有枕畔帝王沉睡的面容。那张脸，年轻时或许英武，如今却写满了岁月与权力浸淫下的松弛与掌控。她对他，可有过一丝一毫属于男女之间的爱恋？她不敢想，也不能想。那是一种混合了敬畏、依附、习惯，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的复杂情绪。她是他权杖顶端最耀眼的点缀，是他晚年享乐生活的最高象征，唯独不是一个可以拥有自主灵魂的”人”。
渔阳鞞鼓，动地而来。
繁华的泡沫，被安禄山的铁蹄轻易踩碎。仓皇辞庙之日，九重宫阙在烽烟中颤抖。那曾经为她送来荔枝的疾驰驿道，如今传递着催命的战报。銮驾西行，不再是巡幸，是逃难。曾经的万国来朝，变成了如今的草木皆兵。车辇颠簸，帘外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百官和军队，帘内是面如死灰的帝王和他瑟瑟发抖的妃子。
马嵬驿。这个地名，从此像一枚冰冷的铁钉，钉入了历史的骨髓，也钉穿了她的生命。
土墙，泥地，破败的佛堂。外面是震天的喧嚣，是军士们愤怒的吼叫。”清君侧”，”诛妖妃”。陈玄礼那张毫无表情的脸，在摇曳的火把光下，如同阎罗殿的判官。她听得真切，那些声音，不是针对逆贼，而是指向她——杨玉环。红颜祸水，魅惑君主，祸乱朝纲……所有她曾经隐约预感、却不敢深想的罪名，此刻如同冰雹，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
她看见她的三郎，那个曾拥有四海、说要用金屋藏她的男人，脸色由青转白，由白转灰。他的嘴唇哆嗦着，试图说什么帝王威严，说什么夫妻情分，但在那一片”不杀贵妃，誓不护驾”的咆哮声中，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。他看向她，眼神里充满了挣扎、痛苦，但最终，沉淀下来的是——一种她熟悉的，属于帝王的权衡。
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，比马嵬坡秋夜的寒风还要刺骨。
她明白了。戏该落幕了。这长达十几年的，以爱情为名的盛大演出，需要一个祭品来终结。而她，就是这个最合适、最华丽的祭品。用她的血，来洗刷帝王的”昏庸”，来平息六军的”愤怒”，来为重振的大唐旗号，献上第一份”牺牲”。
她反而平静了。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、巨大的平静。
她甚至没有再看那个男人一眼。她缓缓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因奔波而凌乱的衣襟，那上面精致的刺绣，在昏暗中依然泛着幽光。高力士捧来了那段白绫，素白如雪，却又沉重如山，承载着整个王朝的罪与罚。
佛堂前的梨树，花期已过，枝叶寥落。她走过去，脚步异常安稳。风吹过，几片残叶飘零。
她想起那年初入宫时，也是春天，大明宫的梨花盛开如雪。她曾在树下舞蹈，那时她还不懂得，这极致的荣宠，从一开始，就是通往坟茔的路径。
绫丝冰凉的触感贴上脖颈的瞬间，她仿佛真的看见了。看见那个十五岁的、眼眸清亮如水的少女，穿着家常的布裙，正站在那株梨树的枝头，对着她，凄然一笑。然后，纵身一跃，融入了马嵬坡沉沉的、再无黎明的夜色里。
枝头空寂，只悬挂着，开元盛世最后一枚，破碎了的，月亮。
七律
其一·马嵺血印
蜀水女儿初长成，强征秘纳入宫闱。
父夺子妇人伦丧，道观藏娇礼法摧。
霓裳舞倦承欢夜，荔枝蹄疾踏骨飞。
渔阳鼙鼓惊残梦，马嵺军哗索罪妃。
君王袖手恩情断，白绫无情绞玉玑。
花钿委地谁人惜，皆道红颜是祸水。
开元盛世成烟逝，千古罪责女身背。
御座昏聩谁曾问，青史空留长恨讥。
其二·马嵺霓裳血
蜀中碧玉初含章，忽奉纶音入宫墙
强披道帔掩伦常，暗度椒房窃天香
骊宫高处凝云鬓，金屋妆成妒群芳
霓裳旋舞琼筵醉，羯鼓催春永夜狂
驿骑红尘星火急，血汗奔弛送荔香
朱门酒肉化腥膻，野骨谁怜冻死霜
渔阳鼙鼓裂天地，惊破羽衣九叠章
翠华摇摇辞凤阙，千乘万骑尽仓皇
六军不发凝霜刃，竟索蛾眉谢八荒
君王掩面弃罗巾，宛转蛾眉赴黄泉
花钿委地无人拾，空留白绫映月光
梨园旧谱尽飘散，华清池水尚温存
开元盛世随烟灭，犹道红颜是祸殃
御座昏聩谁曾问，青史空余脂粉香
马嵬坡下埋幽魄，长生殿里誓已凉
男儿昏聩女儿罪，千古同悲泪满裳
